“专家阿姨”是我最珍视的称呼

□ 刘 汶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

　　为了响应市政府“爱祖国，爱家乡”的号召，为了改变农村缺医少药的状况，深秋的一个周末，我们来到一个小山村义诊。

　　刚进村，就听见“噼噼啪啪”的鞭炮声震耳欲聋。今天村里有人家办喜事？定睛一看，只见一队乡亲们站在村里的小广场上正对着我们笑呢。原来是村里人在欢迎我们哪！“听说北京中医医院的专家来了，全村人都早早地在这儿等着呢。”村支书告诉我们。村里没有诊所，村委会在大队部会议室搭建了一个临时诊所。

　　我平时有个习惯，每次工作之前都要先小解一下。我问村支书，“厕所在哪里？”

　　“这里没有厕所。”村支书不以为然地回答说。

　　“没有厕所！？”我几乎惊叫起来。

　　“阿姨，我带你去。”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姑娘挤过人群，拉起我的手就走。

　　穿过一道道崎岖的山路，小姑娘在一个地方停下脚步，回头对我说，“就这儿。”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。这里是个野山坡。往上看白云悠悠，往下看青草茂密。一阵风过，金黄的磨盘柿在枝头上俏皮地对我点着头，紫色的扁豆花盛开，正嬉皮笑脸地看着我。

　　“你们村没有公共厕所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那你们……”

　　“我们都在自己家里解手。”小姑娘停了一下，又补充说，“有时也在地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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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临时诊所里挤满了村民。我们分为内、外、妇、儿、五官等几个科，大夫看病，护士量血压、听心率，做一下简单的体检。大家紧张而有序地工作着。

　　一个护士扶着一个老婆婆来到我身边。护士告诉我，老婆婆的血压是180/100mmHg，心律很不齐，量血压时都能感觉到心律很乱。因为没查心电图，也不知是房早还是室早。

　　我复检了一下，老婆婆果然病得不轻。追问病史，老婆婆对既往的病史叙述不清楚。好在老婆婆把平时吃的药都带了过来，我看了一下，有速尿片，有复方降压片等。复方降压片里含有利尿药，和速尿药作用重叠。我急忙问道，“这些药你平时一起服吗？”老婆婆说，这些药虽然不是在同一天开的，但她都放在一起服用。她还告诉我，这些药是在县医院开的，去一次要走好远好远的路，已经很久没去检查了，平时也不知道血压到底咋样。我的心沉重起来。这么长时间服用利尿药，而且是重叠用药，服药期间没有加服补钾药，也没有检查电解质、做心电图等，没准老婆婆心律不齐跟电解质紊乱——低钾有关。血压长期居高不下或者来回波动，容易并发心脑血管疾病，而且血压这么高，说明目前所用降压药物疗效不好，需要换药或是联合用药。在服药期间还应该经常监测血压、电解质等等。我问她家属在哪里，我要和家属好好谈一谈。老人告诉我，孩子们不在身边，平时就是她一个人生活。我告诉老人，她的病情目前比较严重，最好是住院检查治疗。老婆婆无奈地摇摇头。于是，我就开了一些钙离子拮抗剂与ACEI类降压药以及一些硝酸酯类扩血管药和补钾片，仔细地交代了服用方法以及注意事项。并叮嘱她一定要监测血压，要上医院做全面检查。

　　在我义诊时，小姑娘始终不离左右。她定定地看着我做这做那，偶尔也调皮地用小手捅捅我。晚饭后回到住所，一进门，同事们就纷纷告诉我，有个小姑娘在到处找“专家阿姨”。正说着，那个小姑娘就推门进来了。一见到我，她就高兴地扑了过来……

　　第二天早晨，同事们还在熟睡中，我就悄悄起来了，来到了村外。清晨的阳光，洒在村旁的树林里，高高的白杨树，涂上了一层金辉。薄雾还未散去，空气里弥漫着树脂的清香。近处的鸡鸣和远处的犬吠遥相呼应，小小的山村充满了生气。山上，小鸟在树林里“唧唧喳喳”地大声唱着，此起彼伏。整个山峦被唤醒了，在蓝天白云下，山峦连绵起伏，色彩斑斓，秋天的景致如油画一般。我独自漫步在树林里，脚下的落叶“咯吱”作响。想起昨天那位老婆婆，心里沉甸甸的。她能够遵照医嘱按时服药吗？即便是服了药，她能够做到每天监测血压，能够经常检查心电图吗？病情变化时，她能及时赶到医院就诊吗？一个连公共厕所都没有的小山村，能具备基础的医疗设施吗？村民们对常见病多发病，有没有具备起码的预防保健常识呢？倘若没有，我们的义诊又能解决多少问题呢？我越想，心里就越觉得沉重。

　　回到村里，同事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我，昨天找我的那个小姑娘又在到处找“专家阿姨”，而且已经找了一个早晨。我急忙找到小姑娘，告诉她，我要走了。我把女儿送我的小兔头笔袋转送给了她。“好孩子，好好学习，长大了也当医生。以后回到村里，给乡亲们看病，好不好？”我抱起小姑娘，看着她的眼睛说。小姑娘使劲地点点头。接着挣脱了我的臂膀，一溜烟跑了。

　　汽车启动了，在即将驶出村庄的一刹那，我突然看见大树后面闪出一个小小的身影。是她！

　　只见小姑娘踮着脚尖，急切地望着即将离去的汽车，寻找着什么。紧接着，小姑娘看到了我，焦急的神情一下便放松了，脸上露出了笑容。她对我挥了一下小手，便一扭脸，又跑了。我扒着车窗玻璃，拼命地往回看，一个劲地往小姑娘的方向挥手。

　　窗外，只见一阵风起，从高大的白杨树上纷纷扬扬，飞起漫天的落叶，飘向地面。汽车飞快地驶去，两边闪过一幅幅浓彩重墨般的秋景，小山村渐行渐远……

　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身子重重地倒在靠椅上，把脸别向车窗一边。我不愿让同事们看见我潮湿的眼睛。苍天在上，黄土在下。亲爱的父老乡亲们，我该怎样做，才对得起这番深情厚谊？ “专家阿姨”，这是我获得的最高荣誉！